封面图说明｜
博登湖客船 Baden（1934）。九十多年过去，它依然航行于同一片湖面。
这次田野调查，我也搭乘了这艘船，并从它开始，重新认识博登湖一百多年的航运演变。
引文｜
时间｜2026年6月20日（六） 
行程｜瑞士・克罗伊茨林根・博登湖博物馆
Seemuseum Kreuzlingen – identitätsstiftend und einmalig
图：博登湖博物馆
改变的从来不是湖。
一次又一次改变的，
是人们航行这片水域的方法。
一座湖，
可以记住多少艘船？
有些船已经沉没。
有些船已经拆除。
有些船，
至今仍在湖面上航行。
这次博登湖田野行走，
我坐过三艘船。
Baden（1934）。
München（1962）。
Katamaran（2005）。
它们来自不同年代，
有着不同的速度、
不同的外形、
不同的使命。
却都航行在同一片湖上。
直到走进瑞士的博登湖博物馆，
我才开始明白：
同一座湖，
为什么会出现三艘完全不同的船。
每一艘船，
都在回答同一个问题。
人，
为什么要航行这片湖？
答案不在岸上。
答案，
在航行本身。
一、湖上的黄金时代｜蒸汽船改变了博登湖
真正改变博登湖的，
不是第一艘船。
而是人们第一次，
能够按照时刻表航行。
1. 从风，到蒸汽
1824年，
第一艘蒸汽船 GD Wilhelm 驶入博登湖。
在此之前，
船只能依靠风帆与人力。
什么时候出发，
什么时候抵达，
都必须等待风向。
蒸汽机改变了一切。
船开始能够按照固定时间航行。
湖岸之间的距离，
第一次不再由风决定，
而由机器决定。
一座湖，
开始进入属于蒸汽船的时代。
风，
不再是唯一的动力。
湖面上，
开始响起机器的声音。
图：第一艘蒸汽船 GD Wilhelm
2. 湖上的黄金时代
十九世纪后半叶，
博登湖进入航运最繁荣的时期。
约1880年至1914年，
湖区建造了二十五艘以上蒸汽船。
当时整个博登湖、下湖与莱茵河航线，
共有约四十艘客船同时营运，
成为欧洲规模最大的内陆客运船队。
这一时期，
客船不只是交通工具，
更成为国家实力、
工业技术与旅游发展的象征。
每一艘新船下水，
都代表着一次新的竞争。
图：Belle Époque
3. 从交通工具，到湖上的客厅
随着铁路抵达湖岸，
越来越多人来到博登湖。
过去运输货物的船，
开始把更多空间留给旅客。
宽敞的甲板、
优雅的沙龙、
精致的木质内装，
让搭船本身，
成为旅行的一部分。
博物馆把这一时期称为博登湖的”Belle Époque”。
豪华沙龙蒸汽船陆续出现，
例如1871年的 Kaiser Wilhelm，
以及后来各国建造的豪华客船，
都让博登湖进入最辉煌的年代。
人们来到湖边，
不只是为了抵达彼岸，
也是为了享受航行本身。
从这一刻开始，
航行本身，
也成为了旅行。
图：Kaiser Wilhelm
图：黄金时代船队
4. 一艘船，跨越九十年
走在展柜之间，
我忽然想起，
自己这几天，
也一直在这片湖上航行。
其中一艘，
是 Baden。
它建于1934年，
距离蒸汽船黄金时代，
已经过去二十多年。
九十多年后的今天，
它仍航行在同一片湖面上，
继续连接湖岸两端。
后来，
我又搭乘了1962年的 München，
以及2005年的高速双体船 Katamaran。
三艘来自不同年代的船，
让我开始意识到，
博登湖的历史，
其实一直没有停止航行。
每一艘船，
都是同一个时代，
留在湖面上的答案。
船会老。
时代，
却继续航行。
视频：乘坐 Baden（1934）船前往奥地利
图：München （1962）
图：Katamaran（2005）
二、湖上的运输革命｜铁路、渡轮与柴油船
船之所以改变，
不是因为技术自己往前走。
而是因为人，
需要更快、更远、
更有效率地跨越同一片水。
1. 铁路与船，连成一条运输链
十九世纪中叶，
铁路陆续抵达博登湖沿岸。
1847年，
拉芬斯堡连接腓特烈港。
1853年，
慕尼黑抵达林道。
随后，
温特图尔、
罗尔沙赫、
康斯坦茨等城市，
也相继接入铁路网络。
铁路第一次把欧洲腹地，
带到了博登湖。
但铁路能够抵达湖岸，
却不能直接穿越湖面。
于是，
铁路渡轮（Trajekt）出现了。
整列火车连同车厢，
直接驶上渡轮。
横渡博登湖之后，
再驶回铁路，
继续前往下一座城市。
从这一刻开始，
铁路与船不再彼此竞争。
它们成为同一条运输链上的两个环节，
共同连接德国、
瑞士与奥地利。
图： 铁路＋Trajekt 展柜
图：铁路来到湖边
2. 从蒸汽到柴油
进入二十世纪之后，
柴油发动机逐渐成熟。
新的船舶不再需要漫长的生火准备，
占用空间更少，
操作也更加方便。
双螺旋桨、
Voith-Schneider 推进器等技术，
也让船只更灵活，
更适合频繁靠岸。
湖上的船，
并没有停止发展。
它只是一步一步，
从蒸汽时代，
走向柴油时代。
真正改变的，
不是船。
而是推动船前进的方法。
从蒸汽到柴油，
从煤炭到石油。
每一次改变，
都开启了下一段航程。
图：蒸汽到柴油
图：蒸汽船 MS Allgäu
3. 湖上的航线越来越多
随着柴油动力越来越成熟，
船舶的规模开始出现变化。
除了大型客船之外，
越来越多私人业者，
开始经营小型客船、
渡船与观光船，
连接湖岸不同城镇。
船变得更小，
航线却越来越密集。
湖上的交通，
也因此更加灵活。
今天，
当我搭乘 Katamaran 横越博登湖时，
我仍然看见这段历史的延续。
图： 小型客船模型
三、当运输结束以后，湖重新属于人
船改变了湖。
湖，
也改变了人们使用它的方式。
1. 从交通工具，到生活的一部分
随着柴油船逐渐取代蒸汽船，
博登湖上的交通越来越便利。
运送货物、
跨越国界，
已经不再是船唯一的任务。
越来越多人来到湖边，
不是为了工作，
而是为了度假。
帆船、
游艇、
风帆运动、
帆船竞赛，
陆续出现在湖面上。
博登湖，
开始从一条交通水路，
慢慢变成一座休闲湖泊。
图：帆船竞赛
2. 湖上的另一种航行
1938年，
Henri Copponex 设计了 Lacustre 帆船。
它不是为了运输货物，
也不是为了载客。
轻巧的船身、
高大的船帆，
更适合在风力变化丰富的湖面航行。
后来，
Lacustre 成为博登湖最重要的竞赛帆船之一。
人们开始驾驶船，
不只是为了抵达彼岸，
也是为了享受风、
湖水，
以及航行本身。
湖没有改变。
改变的是，
人与湖之间的关系。
图： Lacustre 帆船
3. 如果博登湖没有成为休闲湖
走到展览最后，
博物馆提出了一个问题。
Wasserstrasse statt Freizeitsee? 水路取代休闲湖？
如果当年的计划实现，
今天的博登湖，
还会是现在的模样吗？
二十世纪初，
人们曾计划修筑运河、
建设水坝、
利用水力发电，
甚至把博登湖连接北海，
成为欧洲水路运输的一部分。
如果这些计划全部实现，
今天的博登湖，
或许会成为另一座繁忙的工业水道。
然而，
战争、
公民投票，
以及后来越来越强烈的环境保护意识，
改变了它的命运。
博登湖没有成为另一座鲁尔港。
它留下了湖岸、
葡萄园、
帆船，
也留下了今天人们眼中的蓝色湖泊。
有些水，
是连接世界的。
有些水，
是安放生活的。
离开博物馆之后，
我再次搭上客船。
望着湖面，
我心里庆幸的，
不是这里拥有这么多船。
而是这座湖，
最后仍然是一座湖。
图：水路取代休闲湖?
尾之声｜同一座湖，三个时代
并不是每一片水，
都必须成为运输工具。
有些水，
最后成为了生活。
这一次来到博登湖，
我搭乘了2005年的 Katamaran。
后来，
我又搭上1934年的 Baden，
以及1962年的 München。
三艘船，
并没有按照年代顺序出现在我的旅程里。
它们像三个时代，
在同一片湖面上相遇。
走进博物馆之前，
我只是坐过三艘船。
离开博物馆之后，
我才发现，
自己其实航行了一段九十年的历史。
展柜里的模型，
记录的是过去。
湖面上的客船，
仍然继续航行。
历史没有停留在博物馆里。
它每天往返德国、
瑞士与奥地利之间，
继续连接湖岸，
也继续连接不同的时代。
这一趟航行，
我遇见了热情介绍葡萄酒的德国老人，
收到陌生人送来的玛利亚德项链，
也意外拍下两艘齐柏林飞艇在湖面上空交会。
博登湖带给人的，
从来不只是抵达彼岸。每一次航行，
都可能遇见意想不到的人，
也遇见意想不到的故事。
两百年过去，
湖没有改变。
改变的，
是人们跨越它的方法。
船会换，
引擎会换，
航线会换。
但人需要跨越同一片水的渴望，
从来没有改变。
视频：两艘齐柏林飞艇在博登湖上空交会
后记｜考烈王、黄歇与令尹夫人的观后感
离开博物馆之后，
三人慢慢走向码头。
远处，
客船正缓缓驶离港口。
考烈王望着湖面，
笑道：
“令尹夫人，
这一路，
我们坐了不少船啊。”
我点了点头，
笑着说道：
“德国、
瑞士、
奥地利，
我们都一起坐过了。”
黄歇望着湖面，
缓缓说道：
“楚国多江河，
本君并不陌生船。
只是没想到，
一座湖，
竟然发展出这么多不同的船。”
我笑了笑，
说道：
“因为每一个时代，
都有不同的需要。”
黄歇点了点头，
说道：
“一座湖上的船，
从来不是越多越好。
而是每一种船，
都在回答不同的问题。”
船是答案。
时代，
才是问题。
考烈王望着湖面，
缓声说道：
“湖没有路。”
他停顿了一下，
望向远处航行的客船。
说道：
“人，把路造在水上。”
我望着缓缓驶向湖心的客船，
笑了笑。
船会换。
但”把路造在水上”这件事，
人类做了几千年，
还没有做完。
Appendix｜English Summary
How Boats Changed on Lake Constance | Seemuseum Kreuzlingen, Switzerland
During my field research around Lake Constance, I travelled on three very different vessels: the high-speed Katamaran (2005), the historic paddle steamer Baden (1934), and München (1962). Only after visiting the Seemuseum Kreuzlingen did I realise that these three journeys together formed nearly a century of navigation history on the same lake.
This museum traces the transformation of Lake Constance from the age of steamships to diesel-powered passenger boats, railway ferries, modern transport vessels, sailing yachts and recreational boating. It shows how technological innovation continuously reshaped mobility while the lake itself remained unchanged.
The exhibition also explores an important historical question: what if Lake Constance had been transformed into an industrial waterway connected to the North Sea through canals, hydropower projects and large ports? Wars, public referendums and environmental protection ultimately changed that future. Instead of becoming another industrial corridor, Lake Constance remained a place where transportation, tourism and everyday life coexist.
Walking out of the museum and boarding another passenger boat, I realised that history has never stopped sailing across this lake. The boats have changed, their engines have changed, and their purposes have changed—but humanity’s desire to cross the same water has remained the sa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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