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文｜当身体决定路的方向
在清江流域的土家族聚落里，
老人过世不叫“死”，
叫白喜事——
意思是：走完一生的人，要被好好送回祖先那里。
把人送走的方式，
不是哭，
不是跪，
而是跳——
“撒叶儿嗬”又叫”撒尔嗬”，土家族最古老的丧葬歌舞。
地点在孝家堂屋前，
灵柩置中，
左右分列亲族与邻里。
鼓一响，全村知道：
今晚必须把路走出来。
掌鼓歌师父走到灵柩旁，
敲牛皮大鼓领唱；
男人们围棺而立，
踏着鼓点迈出步伐——
把亡者的“去路”，
从空气里、土地上、身体里一起画出来。
土家人相信：
死者不能自己走，必须有人带路。
所以他们通宵跳、通宵唱，
用颤膝、下沉、绕棺的阵法，
替亡魂把从此岸到彼岸的“路径”走稳、走满、走开。
撒尔嗬不是表演，
是一个民族对死亡的回答：
生命可以离开，
但离开的方式必须被托住。
它不是压抑悲伤，
是让身体接住悲伤。
一、动律｜顺拐、颤膝、下沉、反胴画圆
身体怎么动，亡灵就怎么走。
图：撒尔嗬，资料来源：土家族非物质文化遗产撒叶儿嗬
在土家族的丧礼中，“撒叶儿嗬”不是舞蹈的展示，
而是一套让身体进入送行状态的动律体系。
不同地区的动作有细微差异，
但整体特征在资料里大致一致：
顺边（顺拐）、曲膝、颤步、绕手。
1. 顺拐
顺拐指手脚同边前行，
是撒叶儿嗬中最易辨识的动作特征之一。
顺拐的身体结构来自山路的步伐：
重心前移、步伐宽稳、动作连贯。
它让舞者在快速节奏里仍能保持稳定，
让送行的节奏不会被中断。
2. 颤膝
颤膝是撒叶儿嗬的主干动律之一。
膝盖密集而稳定地震动，
使身体持续向下释放重量。
“豪放粗犷”“节奏紧促”“舞步沉稳”
都与颤膝指向的能量完全一致。
颤膝让动作保持 不断裂、不停顿、不散形。
也是送行时的一种“承载”——
把重量托住，把路踏实。
3. 下沉
“颤膝下沉”也是核心动作。
下沉不是蹲下，
而是让重心持续往地里落。
土家族的生死观认为：
老人辞世顺应自然律，
“归土”是一条稳当的路。
跳丧者的不断下沉，
就是为这条路不断压实地面，
让离开的方向有力量依靠。
4. 反胴画圆
关于湖南桑植资料中写明：
“反胴划圆的动律。”
意即：舞者通过腰部的扭转，带动身体划出优美的圆弧形曲线。
这种旋转动作不是表演，
而是一种让身体维持连续性、使节奏形成流动 的方式。
其他地区也有同类动作，如“绕手”“绕身”“打旋”普遍存在，
属于不同地区的相似身体逻辑。
这些动律的目的都只有一个——
让身体能够稳定、持续、连贯地把亡魂的路走出来。
小结：
这套动律——顺拐、颤膝、下沉、反胴画圆——
定义了撒叶儿嗬的仪式结构：
身体先把“走路的方式”稳定下来，
亡灵才能顺着走出去。
撒叶儿嗬跳得越稳，
路就越稳；
路越稳，
亡者就越能安心离开。
因为土家人相信：
死亡不是断裂，
是要被身体一步一步送出去的过程。
二、阵法 ｜ 围着棺木，把路走通
阵法不是舞台，而是亡灵要经过的路。
图：撒尔嗬，资料来源：民族习俗 | 土家族“撒叶儿嗬”
在土家族的丧葬仪式里，
撒叶儿嗬的阵法不是“队形摆出来”，
而是一条要被身体一步一步拆开的路。
不同地区阵法有所差异，
但总体结构始终依循三件事：
- 灵柩在中心
- 路由身体围出
- 亡灵必须沿着这条路被送出去
以下阵法名称以桑植官方资料为主，
湖北巴东、五峰、长阳等地多保留“围棺—推进—送行”结构，
动作方式相近，但不一定命名。
1. 围棺（各地共同出现）
在桑植、巴东、五峰、长阳等地的资料中，
“围棺”是最普遍、也最基础的阵法结构。
舞者以灵柩为中心展开：
男子多在两侧成列，
女子在后方或侧边和声，
歌师击鼓领唱，
步伐由中心向外延伸，再收回到中心。
围棺的功能十分明确：
让送行的方向，先从亡者的位置被确定下来。
身体围住灵柩，
就像为路画出入口。
2. 双龙抱柱（湖南桑植地区）
桑植资料记录的典型阵法之一。
舞者分成两组，在场地两侧展开，
行动路线围绕中心向内合拢，
灵柩始终落在阵形的中央线。
从动作形态来看，
这种对向合围的走位像两条长龙交错缠绕，
也因此常被解释为一种护持中心、聚拢力量的结构。
阵法的核心目的，不是表演，
而是：
路的中线必须被身体稳住。
3. 龙摆尾（湖南桑植地区）
桑植官方资料列出的第二种阵法。
队伍随“龙首”转向，
后方舞者顺势甩开，
队形拉成波浪般的长线。
这种摆动式的走位在视觉上极具动感，
常被理解为一种将路线“推到底、托到底”的动作逻辑：
前段开路，中段稳路，尾段托路。
动作幅度大、节奏快，
现场的能量也会随摆尾而瞬间被点燃。
4. 双连环（湖南桑植地区）
桑植跳丧中最复杂的一式。
阵法由两环组成：
两环在行进中不断重叠、交错、互换位置。
从动作形态看，
这种“环扣环”的结构让队形呈现出一种循环流动的力量感，
也因此常被视为生命往复、生生不息的象征性结构。
双连环让送行不再是单线推进，
而是成为一种被集体包围、反复确认的“护送之路”。
5. 绕棺（湖北巴东、五峰、长阳常见）
与桑植不同，湖北多地以“绕棺”作为核心阵法。
舞者沿着灵柩周边行进，
步伐稳重、节奏紧促，
不强调方向，而强调 持续围绕与不断确认。
绕棺让路从亡者的位置被“踏”出来，
也是送行者与亡者之间最后的空间对齐方式。
与桑植的命名体系不同，
湖北的动作结构更注重：
重心、节奏、集体同步。
6. 步罡（湖南桑植明确记载）
在桑植的资料列出：
四周罡、三台罡、八卦罡、七星罡等。
这些步罡来自道教踏斗术，
进入撒叶儿嗬后，成为阵法的底层方向结构。
步罡的作用在于：
- 在地面上画出方位
- 确定队形转折点
- 让送行的路径保持有序
巴东、五峰、长阳虽未列出具体罡名，
这种“踏点—转向—收势”的动作，使路径的方向结构与罡步在形态上相互呼应。
从身体逻辑来看，
脚下画的不是图案，
而是方向本身。
小结：阵法让离别拥有可以依循的秩序
双龙抱柱——稳住中线
龙摆尾——让路被托到底
双连环——让送行成为循环
绕棺——让路从亡者处被拆开
步罡——让方向在脚下成形
阵法把离别从混乱中整理出来，
让死亡不再是坠落，
而是一条能够被身体走通的路。
三、动作体系｜步伐、手诀与身体记忆的回声
动作不是舞姿，是身体记住的旧路。
图：撒叶儿嗬，资料来源：撒尔嗬图册_百度百科
撒叶儿嗬的动作体系并不统一。
不同地区有不同强调：
桑植重动律结构；
巴东注重节奏与力量；
五峰讲究顺势、顺肩；
长阳则保留叙事性较强的手法。
但无论形式如何变化，
所有动作都是围绕同一件事生成的——
送行。
身体必须稳、必须连、必须有方向。
动作因此成为一种“能把路走下去的语言”。
1. 步伐：路从脚下被踏出来
（1）顺拐
手脚同边前行，是多地撒叶儿嗬最显著的步伐之一。
这种走法让重心保持稳定，
在山地文化中属于“稳路”的身体技术。
从动作形态来看，
顺拐让队伍在快速节奏下仍能保持整齐，
便于“把路踏直”，
因此成为送行时常见的身体语言。
（2） 颤膝
颤膝是撒叶儿嗬最鲜明的动作之一。
膝盖稳定而密集地震动，
让身体的力量不断向下沉。
这种沉，不是重量的垮落，
而是一种把地“压实”的方式。
节奏越密，颤动越明显，
动作也越能维持仪式的连贯。
颤膝让路连续、让队形不散，
是送行过程中最稳定的身体节奏。
（3）下沉
“颤膝下沉”是桑植动律中的关键描述之一。
重心持续向下落，
让节奏落地、落稳。
从动作形态来看，
下沉像是一种“把地打开、把方向稳住”的方法。
它为随后的阵法提供力量的基础。
4. 基础步法（桑植资料明确列出）
- 走四方步：用于辨方位与队形外推
- 柔踩步：用于节奏放缓、呼吸延展
- 后退三步半：用于调度、让队形“让出路径”
这些步伐多出自山地生活经验，
让舞者在密集的动作中保持稳定。
5. 步罡（桑植资料明确列出）
包括：
- 四周罡
- 三台罡
- 八卦罡
- 七星罡等20几种
原属道教踏斗术，
进入撒叶儿嗬后，成为确定节奏与方向的脚下结构。
步罡像在地上画出一张“隐形的路图”，
让身体知道下一步该往哪里走。
2. 手法：动作在空气里替亡者开门
桑植资料记载最完整，
将手法分为 72 手诀 与 36 手印。
（1） 手诀（例：大天门、天旗、吞口、白鹤）
手诀的动作幅度大，多有外展、提举、开合。
从动作形态来看，
这些开阖像是在空气里“划开一条门缝”，
让节奏能从身体延伸出去。
（2）手印（例：施舍、莲花、剪花）
多为细腻、向内收的动作。
手印经常出现在节奏变化、阵法转折的时机，
像是对路进行“加固”和“定形”。
动律与手诀相合，
让送行的节奏既有外推，也有内敛。
3. 动作组合：故事回到身体，身体回到路上
桑植资料列出多种“动作组合”：
- 摘仙桃
- 驱邪
- 降魔
- 拜忏
- 童子拜观音
这些动作并非舞剧式叙事，
而是送行过程中自然穿插的身体段落。
从动作形态来看，
这些组合呈现出某种“路径的净化”与“方向的确认”：
摘仙桃——把路上的障碍移开
驱邪——让路径干净
降魔——稳住心意
拜忏——完成最后的对话
童子拜观音——让路径在收束中柔和下来
动作组合让仪式从“走”变成“讲”，
从“节奏”变成“故事”，
从“身体”变成“路径的意义”。
4. 动物身法：万物的姿态，都能替亡者走一段路
撒叶儿嗬中保留着许多来自自然的身体模仿。
这些动作不是表演，而像是把山林的力量借来，
在送行的路上用上一瞬——
为亡者开一步、补一步。
例如：“凤凰展翅”、“犀牛望月”、“猛虎下山”、“虎抱头”、“猴子爬岩”、“狗撒尿”、“狗连裆”、“燕儿含泥”、“乡姑筛箩”等。
这里举两个例子：
（1）猛虎下山
在节奏骤变处，“猛虎下山”是最有震动性的动作。
舞者突然跃起、前扑、逼视、对撞，
动作凌厉，力道成线。
从形态来看，这一式像是把路劈开，
把前方的阻碍震散。
虎的姿态成了身体的一次爆裂，
也成了送行路上的一次开口。
（2）燕儿衔泥
“燕儿衔泥”轻、贴地、细致。
舞者随锣点俯身拾物，
动作短促、准确，如燕子衔泥筑巢。
从形态来看，这一式像是在补路，
把离别路径中的缺口轻轻填平。
它没有虎的力度，却有路面被抚顺的温度。
图：燕子衔泥，资料来源：撒叶儿嗬的文化表达与变迁——武汉大学2025年《民俗学概论》课程报告（三）
撒叶儿嗬最迷人的地方，不只在于动律，
而在于舞蹈能把整座山林一起带进灵堂。
从动作形态来看，仿佛在诉说：
一个人活过的一生里，
走过的山、遇见的兽、看过的河、踩过的泥……
都会在他最后离开的那一天回到他身边。
不是来看他，
而是帮他走路。
于是，山林在动作里被唤醒，
动物的身法在套路里重新“活”了起来。
这些动物，这些动作，不只是模仿，
而是用山林的语言，把亡者的一生重新讲一遍。
看似诙谐，看似粗犷，看似随意，
但每一个动作都在回答一个问题：
“人要离开了，那他最后走的路该怎么铺？”
舞者像是自然界的代理人，
用身体代替河流、代替兽群、代替风雨，
让亡者在离开这个世界之前，
还能感到：
他不是一个人走。
万物会陪他走最后一程。
身体不只是自己的，
它是整座山林暂时寄放的一处。
尾之声｜死亡，可以被身体送出去
死亡没有被否认。
死亡只是被好好地送回它该去的地方。
一场撒叶儿嗬走完，
鼓声停下，
灵柩被扶向最后的归处。
但阵法踏出的路径，
步伐留下的方向，
手诀划开的空气，
猛虎的力道与燕子的轻巧，
都会留存在这片土地与这些身体之间。
撒叶儿嗬让送行不再仓促，
让离别不再混乱；
让死亡，从坠落，重新成为一条可走的路。
人怎么面对死亡？
土家族给出的回答简洁而深刻：
用身体送别身体，
用舞蹈安慰亡灵，
用整个自然，为离开的人送行。
📚 资料来源：
撒尔嗬：土家人告别人生的盛大仪式 – 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网·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数字博物馆
土家撒尔嗬，亦歌亦舞祭亡灵，流传至今已融入到恩施土家人的生活 – 知乎
龚志祥,向唐卉.民族交往交流交融视域下清江流域撒而嗬的历史过程与文化呈现
土家人的诙谐:跳”撒尔嗬”-对土家族丧仪之狂欢性的解读 – 百度学术
论土家族-撒叶儿嗬-的艺术特征与传承+——以湖南桑植县为例 – 道客巴巴
撒叶儿嗬的文化表达与变迁——武汉大学2025年《民俗学概论》课程报告（三）
土家族撒叶儿嗬 – 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网·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数字博物馆
土家族撒叶儿嗬 – 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网·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数字博物馆 （湖南桑植）
土家族撒叶儿嗬 – 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网·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数字博物馆 （湖北巴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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