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文｜当草遮住身体，祖先就回来了
草一披下去，
身体就不再属于现在。
图：毛古斯舞，资料来源：湘西土家族毛古斯舞图册_百度百科
毛古斯舞，被称为“中国民族舞蹈的最远源头”，
是土家族最古老的歌舞戏剧之一。
至今仍活在湘西永顺、龙山等地，
以祭祖、驱邪、纳吉为主，
以舞蹈语言为媒，
同时带有人物对白、简单情节与古老程式。
舞蹈内容丰富：
从祖先农耕、渔猎、婚俗到对生命力的崇拜，
再现先民如何在山野里
获得食物、维持秩序、延续族群。
动作刚劲、随意、粗粝，
像是自然界本身的生态痕迹被保留下来。
表演者披稻草为衣、赤脚穿草鞋上场，
脸被草帽遮住，头顶竖起冲天草辫。
浑身被草包裹，
像还未离开远古时代的人，
让观看的人感到
一种近乎原始的生命气息。
他们总在鼓声空的一拍出现，
草声先到，人影随后闯入场子。
碎步、屈膝、抖肩，
每一下都像在把时间往回拨。
当他们用土语嘟哝时，
声音像是从更久远的年代传来；
当他们不说话时，
草替他们开口；
当他们不露脸时，
风与尘土替他们认出祖先。
那不是稻草的摩擦，
是旧时代的脚步声——
从渔猎与刀耕的年代
再次被唤醒。
当草遮住身体，
人便退下；
祖先借着身体回来了。
一、草身｜让祖先进入身体
土家人让祖先显形的方法很多：
画像是平面的在场，
雕像是立体的在场，
附魂让神临到梯玛身上，
而扮演——
让人直接成为祖先。
毛古斯正是这第四种。
村民披上草，
学祖先走路、说话、做事，
不是模仿，
而是让祖先借着身体回来。
因此毛古斯被称为“神堂戏剧”，
所有动作、语音、服饰
都带着仪式的虚拟性。
草身是入口。
茅草、稻草、棕叶扎成披肩、腰围、护肩、护腿，
头顶草辫——
奇数为人，偶数为兽。
脸必须遮住，
身体必须被草占满；
草越多，“我”越少。
草披上身，
身体便成为一具可被祖先借用的器皿。
人借着扮演，
祖先借着身体，
双方在舞场中重新相遇。
舞者屈膝、弯腰、碎步、抖身，
像祖先在寒冬里发抖，
像未完全进化时的脚步。
土语故意含糊，
因为那是祖先语言尚未成形时的声音。
毛古斯上场时，
永远有一个“拔铺卡”站在场边——
老祖先，
其余皆为“小毛人”。
整场舞，是祖先与后代
在同一片土地上重新相认。
因此毛古斯的第一步，
不是跳，
是把“自己”藏起来。
草遮住脸，
人就不再有名字；
草裹住身，
身体便退出当代。
只有这样，
祖先才能借着这具
暂时被“空出来”的身体
重新走一次人间。
草身不是伪装，
是让个人退下、
让祖先显形
的变身术。
在文字之外，再让身体自己说一次。
——附：《毛古斯舞》片段。
视频：毛古斯舞片段，资料来源：湘西这些“国字号”非遗，每一项都是绝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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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祖事｜如何重现祖先的日常生活
毛古斯的每一段舞，
都是一块被触发的“祖先记忆”。
图：毛古斯舞，截图自：湘西这些“国字号”非遗，每一项都是绝技！
毛古斯在土家语里叫“古司拨铺”，
意思是——
祖先的故事。
它是摆手舞里最重要的穿插仪式，
也是土家族没有文字时
用身体保存历史的方式。
舞者浑身裹着茅草，
一人象征老祖先“拔铺卡”，
其余的“小毛人”象征子孙。
他们讲着难以完全翻译的土话，
唱着古老的土歌，
以碎步、抖身、摇头、左右摆跳
去接通祖先的身体记忆。
毛古斯的祖事结构
由多个段落组成：
扫堂——扫除瘟疫与鬼怪，让后代平安。
祭祖——与祖先对话，请求护佑。
祭五谷神——把一年的丰歉交给土地。
示雄——呈现族群的生命力与延续意愿。
祈万事如意——祝愿新一年顺遂。
在祈愿段落中，会出现象征性的生活动作：
打露水、修山、打铁、犁田、播种、收获、
做粑粑、迎新娘……
这些动作共同构成
土家祖先的日常生活。
毛古斯舞结构严密，
通常要连跳五到九日。
其内容主要呈现先民的生产与生活方式：
“生产”——农事的开始
“打猎”——围捕、分肉的集体劳动
“钓鱼”——对水域资源的依赖与规训
“接亲”——婚俗的古老形态
“读书”“接官”——社会秩序的萌生
这些剧目并不是“复刻生活”，
而是以仪式性的方式
让祖先的日常框架
在当代身体上重新启动。
看似粗野滑稽，
其实是族群生活结构
被重新铺展开来：
如何求食，
如何求生，
如何祈愿，
如何把一年撑过去。
每一次跺脚，
都像在问土地：
“我们还记得你。”
每一次抖肩，
都像在告诉祖先：
“你的方式，我们仍在做。”
这些动作
不是演给观众的，
而是——
演给土地看，
演给祖先看，
演给自己看。
因为一个族群
能记住的事情不多，
但记住“怎么活下去”
永远排在最前面。
祖事的意义也在这里：
让身体记住世界，
让生活记住祖先。
三、生命力｜为何要让祖先看见我们的延续？
在祖先面前，
生之美，无需隐藏。
对土家先民来说，
天灾、兽害、人祸随时会把族群吞没。
要活下来，
最重要的是——
让生命继续延续下去。
在母系社会时代，
女性被视为直接“生”的来源；
进入父系社会后，
生殖崇拜转向男性，
“男根”成为族群旺盛的象征。
毛古斯舞保留了这一古老意识：
生，不是隐私，
生，是族群能否继续存在的证据。
在舞中，男性表演者
会在腹前或两腿间
扎上一束草绳或草棍，
象征“生之器”。
有时夸张，有时直白，
但指向只有一个——
让祖先看见我们的生命力还在。
图：毛古斯舞，资料来源：茅古斯_百度百科
不是挑逗，
不是玩笑，
而是向祖先汇报：
“我们仍在繁衍。”
“你们的血脉没有断。”
在古代，
繁衍是公共事务，
不是羞涩的事，
更不是需要隐藏的事。
生，是族群
必须公开宣告的力量。
因此在“显生”之后，
人们会紧接着
把“让生命延续的方法”
呈现给祖先——
告诉他们：
我们不仅在活，
我们在努力让日子更稳。
在毛古斯里，
生不再是隐喻；
繁衍，也不再是羞耻。
它们像稻谷、山风、火光一样，
坦荡、直接、属于天地。
不遮掩，
不回避，
像最古老的语言
重新亮在族群面前。
示雄揭示的，是最朴素却最深的逻辑：
要让祖先放心，
就必须让生命
明明白白地
继续发亮。
尾之声｜最古老的，也是最生的
最古老的身体，
往往是最会活的身体。
毛古斯，是这一系列舞蹈里
最古老的身体。
没有阵法，
没有精致，
没有分工繁复的仪式。
只有草衣、草辫、草面，
只有碎步、屈膝、抖身，
只有人与土地之间
最直接的呼吸。
但它包含了一切：
生——示雄、接亲；
活——赶肉、捕鱼、农事；
祭——扫堂、祭五谷神；
祖——拨铺卡的显形。
之前写过的
旱船、龙灯、僵狮子、英歌舞、
渌口游傩神、跳马节、月地瓦、撒尔嗬、铜铃舞……
那些“更晚的身体”，
都能在毛古斯里
找到一个更粗粝、更原始的影子。
因为毛古斯不是舞，
是一个族群
最早学会用身体
与天地对话的方式。
当草披上身，
当草声唰唰作响，
当碎步在堂屋前连成一条时间线——
那不是表演，
那是祖先
真的回来了。
也是我们
真正看见
身体的最初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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