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文｜当湘西的“马”遇见希腊的“神”
死亡与复生，
替罪与净化，
游行与狂欢，
春天的召回。
图：跳马，资料来源：湘西国家级文化生态保护区微信视频号（2026年2月21日发布视频《 古丈跳马节》）
在湘西古丈的山谷里，每年正月的第一个马日，
土家人会跳一种古老、喧腾、带着神意的舞——跳马。
在两千七百年前的爱琴海岸边，
希腊人在每年三月的时序里，举行他们的酒神祭。
两地相隔万里，从未相识，
却像是遥遥听见了同一个召唤：
冬天能不能过去？
春天会不会回来？
而身体，是人类最早的回答方式。
湘西的跳马节有一个环节叫“西可乐”，
意为“大家一起邀约玩耍看热闹”，
包含山歌、吹木叶、打糍粑、九子鞭、春牛耕田等原生态民俗技艺的互动表演。
希腊的酒神祭，为狄俄尼索斯而设。
他教会农民酿酒，因此被尊为酒神，
也是一位经历过两次死亡、两次复生的神明。
他们都在做同一件事：
让“死”被点燃，
让“生”被抬起，
让一个世界在冬天之后重新开始。
跳马有扎马——人以竹马为身，借马形进入另一种存在；
酒神祭有马人西勒努斯——半人半兽、象征野性与生命力的森林精灵。
跳马有游行——抬老爷走遍四乡五里；
酒神祭也有游行——举着巨大的阳物模型去寻找失去的太阳。
跳马有烧老爷——把“不管事的旧年”送进火里；
酒神祭有替罪羊——把灾祸交给一个“被选中的身体”。
孙文辉在《巫傩之祭：文化人类学的中国文本》中说：
跳马，是古希腊的回响。
但这不是互相影响，
而是共享一种人类学上的结构母题，
在地球的两端，
被不同的人类身体，
重新走了出来。
一、马人｜半人半兽，是神也是精灵
当人把自己变成马，
春天才有路可走。
图：跳马，资料来源：狂欢的仪式——湘西古丈县土家族跳马节
跳马活动的第一步，
是许马。
由寨主带领村民抬活猪至土地庙祭祀，
由土老司投珓问卜，
求得许马愿后，
再按天干地支择定正月第一个马日午时为跳马节正日。
第二步，是扎马。
竹篾扎成马头，
白纸糊面，
枇杷叶作耳，
棕丝为鬃，
被单遮住人的双腿。
扎好的马，不是给人“穿上”，
而是让人“进入”。
人站在马腹之中，
前系马头，
后拖马尾，
身体在两端之间被重新定义。
他不再只是人，
他成为“马人”。
古希腊酒神祭中有羊人剧，
人披着羊皮扮成羊，
半人半兽，
既野性，
也神圣。
马，
在人类学象征系统中，
关联力量，
生殖，
青春，
丰产。
土家语“梯玛”，
有学者指出，“玛”的意思是“马”。
当人进入马的身体，
他获得一种超越日常的身份。
那是精灵，
也是媒介，
是人与神之间的桥。
视频：跳马节片段，资料来源：寒冰视频古丈土家族跳马节（2025年2月6日发布视频）
二、游行｜寻找失去的太阳与迎接春天的队伍
找太阳，是向外；
迎春天，是向上；
两者合在一起，世界才会重新启动。
图：跳马节傩神，资料来源：新古阳微信视频号 （2025年2月7日发布视频《传承跳马文化，共筑古阳精神》）
跳马节历时三天三夜，
包罗了梯玛酬神祀典、贺马、抬老爷、操旗、调年、西可乐、出马、跳马、烧马、审老爷、烧老爷等一系列仪程。
所有仪程都会在一个动作里汇聚——
走。
抬老爷要走，
马队要走，
锣鼓要一路敲着走，
几十面旗在风里抖着走。
走遍全村，
走过田埂，
走向大操坪，
走到土地庙前，
再走回溪边。
来回两遍，
脚下踩出的不是路，
是仪式真正的方向。
这不是散步。
这是“游”。
是一种带着目的、
带着召唤、
带着古老记忆的行走。
古代的汉人迎春祭，
也要这样走。
旗帜在前，
火把在旁，
春牛在队伍里犁田示范，
渔樵耕读必须演给春天看——
告诉春神：
人还在，
地还在，
庄稼也在等你回来，
一年四季仍愿意向你敞开。
古希腊的酒神祭，
也把这件事做到了极致。
从雅典出发，
举着象征生命与生殖力的巨大阳物，
一路走向城外的圣地，
火把点亮黑夜，
人声淹没山谷——
所有人都在寻找一个同样的对象：
失去的太阳。
人类学告诉我们：
冬天，是太阳的死亡；
春天，是太阳的再生。
但太阳不会自己回来，
必须被呼唤、
被请、
被迎、
被找到。
所以游行不是节目，
而是一条巫术的路径。
走，就是在召回太阳。
走，就是在迎接春天。
走，就是让世界从黑暗里重新亮一次。
跳马的游行里，
还有一段特别的场面叫“西可乐”。
土家语里，它的意思是：
“大家一起闹起来。”
拓粑粑要演，
送春牛要演，
打把把、钓鱼、捞虾、犁田都要演给天看——
因为这些动作不是生活的写实，
而是对天地的暗号。
告诉太阳和春天说：
我们已经准备好了。
你可以回来了。
在游行的尾声，
队伍会抵达祭场——大操坪。
木叶声响起，
脚步统一，
所有身体在同一个节奏里，
把春天从远处一点点唤回。
走，是对世界最古老的祈愿方式。
人类用脚告诉天地：
我们愿意重新开始。
那不是娱乐，
那是一个村庄在向天地报到。
土地仍在，
庄稼仍在，
人仍在。
三、烧老爷｜让世界重新开始
火，完成了转移。
图：跳马节篝火，资料来源：资料来源：寒冰视频古丈土家族跳马节（2025年2月6日发布视频）
游行的尽头，
是火。
跳马的最后一程，
所有热闹都会在一个瞬间静下来——
审老爷。
图：审老爷，资料来源：古丈跳马节
老爷是纸扎的。
头戴乌纱，
身披长袍，
被抬在敞篷大轿里，
在整条村的目光里，
被请进土地庙前的空场。
土老司当审判官，当众审问老爷：
“今年年成好不好？”——“年成十二分好。”
“百姓是否安康？”——“百姓安康福长。”
“六畜可有瘟疫湿气？”——“没有瘟疫湿气。”
——所有答案都完美，
完美得像是敷衍。
——所有答案都完美，
完美得像是敷衍。
围观的人看着，
越来越不耐烦。
最后，老爷沉默了。
沉默，就是罪。
审判官大怒：
“您这个老爷，大事不管，小事不理，
看来是个糊涂官！”
于是，众怒起。
空气的方向在那一刻被扭转。
在喧声齐作的场中，
全村人喊出最后一句判决：
“烧了！”
火把被送上前，
干草被塞入轿底，
烈焰卷起纸皮、竹骨与旧年的尘埃。
老爷被烧成灰，
连同所有不应再带进来年的东西，
一起烧成灰。
这一幕不是暴力。
也不是政治。
它属于另一种古老的逻辑——
替罪机制。
汉族的鞭土牛、鞭春牛，
也是同一条文化的回声。
把泥牛打碎，
把纸牛碟掉，
把旧年的晦气打烂，
让土地重新变得可被春天读取。
在古希腊的酒神祭里，
替罪者会被赶出去，
身体成为灾祸的承载器，
用以换回整个城邦的平安。
那和跳马焚老爷所做的事，
属于同一种结构。
——不是伤害，
是清空。
——不是毁灭，
是重启。
老爷一旦烧掉，
村庄就拥有重新开始的资格。
火光里，
孩子们最先笑出来。
大人们互望一眼，
锣鼓又敲起来，
山歌贴着夜风被重新唱起。
旧世界，在火里结束，
新世界，在火里被重新承认。
火，是这场仪式里最古老的法律。
烧，是村庄给时间的签名。
尾之声｜马会回来，春天也是
死亡可以被穿越，
春天可以被召回。身体，
是人类对时间的回答。
老爷烧了，
马骨烧了，
走了一整天的鼓点，
在火光里慢慢沉下去。
但操场还在，
河湾还在，
那条被脚步踏亮的路，
也还在。
等到来年正月的第一个马日，
同样的时间，
同样的地点，
同样的仪式，
会再一次聚拢村庄的呼吸。
马会被重新扎起，
老爷会被重新糊好，
旗会重新举起来，
孩子们会重新学会怎么跑。
这一切不是重复，
是确认。
确认春天并未离去，
确认村庄仍有力量让世界回头，
确认人类最古老的祈愿方式，
仍然有效。
湘西的跳马与古希腊的酒神祭，
隔着山海，
隔着千年，
却都在做同一件事——
告诉世界：
死亡可以被点亮，
春天可以被召回，
生命可以重新开始。
仪式散了，
人群回家，
火堆渐冷，
但夜风里仍残留着一点跳马的节奏。
那是一个村庄的心跳，
也是人类面对季节、命运与时间时，
最温柔、
也最倔强的回答。
世界会冷，
但总有人会把春天跳回来。
跳马不只在正月，
不只在湘西，
不只在土家。
它在任何一个需要春天回来的地方，
被任何一种身体，
一次又一次地跳出来。
📚 资料来源：
孙文辉（2006）：巫傩之祭：文化人类学的中国文本。湖南：岳麓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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