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文｜狮子在扑，人群在抖，村庄在一起颤动
节律先落在人身上，狮子才会抬头。
乩童一颤，正月就亮了。
图：僵狮子，资料来源：韵色 摄影作品：《僵狮子》黄陂贺岁
湖北黄陂的僵狮子，
是舞狮与起乩叠在一起的身法。
舞狮者叫“马脚”，
下马的瞬间，身体会被一股力量顶起，
眼神发亮、脊柱发抖、脚步发狠，
像刚从别处被唤回来。
堂屋里的烟火把空气烤成一层震动，
硝烟贴在皮肤上，
锣鼓在胸腔里开路。
有人会突然立起，
抖、跳、翻，
像体内的节律被敲醒。
狮头在旁边晃着，
等一股气找到形，
它就被抬起、被顶住、被带出屋，
从堂屋、到庙前、到香案、到地界，
一路把村子的脉走亮。
每个湾都有自己的规矩：
敬神、上庙、吃香案、吃灯酒，
正月十三到十六，
整个黄陂都会跟着马脚的震动苏醒。
直到十六夜“化灯”——
群众举着蜡烛绕行村庄，
把狮子送回天上，
把节律留在土地里。
一、跳与抖 ｜ 节律先落在人身上
烟一起，身体就亮。
鼓一落，堂屋就开始呼吸。
黄陂的僵狮子，
所有力量都从堂屋里冒出来。
檀香在木桌上烧得直白，
硝烟贴在皮肤上，
锣鼓把空气敲得发紧。
人在这样的气场里跪着，
赤背、缠巾，
像被烟往外推。
突然会有人站起。
眼神发亮，
背脊抖得像在接电，
嘴里念着粗短的词。
这一刻叫做“僵”。
僵不是昏，
也不是醒，
是身体被点住、
被贯通、
被一股无法按住的气
推到动作里面。
堂屋会因此亮起更多身体。
有人抖到按不住，
有人跳到桌子都震响，
空气被他们的动作
搅成一层动感的雾。
狮头就在一旁晃着。
木棍抡起来，
令旗甩出去，
不是指挥，
是帮动作加一把风，
让这股力量找到出口。
“马脚”在这样的气里站稳。
甩棍、顶狮、抖肩、跳脚，
鞭炮在身上炸开亮点，
火星沿着皮肤跑，
危险反而让身体更集中，
动作反而越跳越整。
僵狮子的跳，
不是往上跳，
是往里跳——
往身体深处那一点被点亮的地方跳。
僵狮子的抖，
不是抖给外人看，
是堂屋这块空气
在这些身体之间
来回传。
堂屋是一口巨大的肺。
这些抖与跳
就是它的呼吸。
等几个人的身体一起亮起来，
村庄的节律
就从堂屋里
被推了出去。
视频：纪录片僵狮子片段剪辑，资料来源：《看见中国：僵狮子》第1集 – 纪录片
二、人群的贴身节奏 ｜狭窄村道让节律被迫对齐
狮子贴得越近，
路就越亮。
图：走地界，资料来源：《看见中国：僵狮子》第1集 – 纪录片
游狮一走，
僵下的马脚会像贴着一条脉一样跟着狮头。
半赤的背在火光里抖着，
木棍在手里亮一下、稳一下，
动作狠，却稳得住气。
僵狮子的路，是贴着村庄走的。
贴到每一家门口
都能听见鼓声撞在木门上回一口震。
狮头在烟里晃，
红布被火映得更深，
马脚的脚掌踩在土地上，
会让地面震出一条浅浅的纹。
人站得很近。
近到狮子甩头，火星会落在脚边。
爆竹铺在门口，
香案立在正中，
每一家的愿望、热气、亮度
都会贴到狮子的身上。
队伍沿着村子的形走。
不是画地图，
是确认世界的边界：
这条沟今年要亮一亮，
那段田埂需要再走一遍。
村庄的形状
是用身体量出来的。
狮子一跳，人群一退，
再往前挤一点，
路就在这个贴身的动作里慢慢显形。
有的湾去上庙，
有的湾走田岸，
有的湾在地界边跳得特别狠，
像在用动作
把村子的外轮廓钉牢。
马脚边走边抖，
动作的力量
会贴在空气里。
老人举着香，
孩子踩着爆竹皮，
年轻人跟着跑，
整座村庄
都被狮子的节奏带着呼吸。
这一条路不是仪式给外人看的，
是村庄的身体地图，
一年只在正月被重新触碰一次。
路会记住脚，
脚会记住抖，
抖会记住火，
火会记住人。
每一年走过的这一线
都在说：
村庄不是被画出来，
是被狮子的贴身动作
重新连起来的。
三、热力与守护 ｜黄陂一年只点亮一次的身体结构
火把身体推亮，
守护把身体收回。
黄陂的僵狮子有一种贴在皮肤上的热。
火星绕着炸，
鞭炮沿着背脊跑，
狮头在烟里把空气轰出亮点。
这种热会把身体推到极处。
有人咬着燃着的蜡烛，
有人从滚油里取吉祥物，
有人让鞭炮在身上炸开碎火花。
外人看得惊，
外人看得惊，
马脚自己却稳得住，
因为身体知道：
这不是在挑战极限，
是在确认边界。
村庄把这种力量
当作一年里最重要的守护。
每家门口都要“过一遍”。
香案烟直升，
爆竹皮铺成红路。
过门不是为了热闹，
是为了让一家的运气
被这股亮度点一下。
吃香案更像是一场全村的亮灯。
龙灯转圈，
狮子跪下，
彩词一说完，
家家户户的门口
就亮起一层光。
绕地界时，
马脚边走边舞，
狮子跳得欢，
像在替整片土地
做一层厚厚的护面。
但这股力量
不能一直点着。
僵住的人，
身体会持续抖、持续跳、持续出力，
像被一条看不见的水脉拖着往前。
如果不及时叫醒，
醒来那刻可能直接虚脱。
所以仪式末尾，
村里会把马脚按住、喊回、拍醒。
那一下回神，
像从光里突然跌回阴处。
僵狮子一年只亮一次。
亮久了，身体会散；
亮太频繁，村庄的节奏会乱。
一年一次的激醒，
一年一次的守护，
一年一次的全村合拍。
火起来的时候，
整座村庄靠着它前行；
火收回的时候，
村庄的脊骨也被重新扶正。
这一章在说的只有一件事：
热是点火，
醒是收火，
黄陂靠这一次亮与一次收
维持着它的世界。
尾之声｜火散了，力量还在身体里走
狮子停了，
节律还在路下走。
热力散了，
村庄的心跳还亮着。
鞭炮皮落在地上，
香案的烟往高处散开，
狮子的红布晾在院墙上，
声音全退回田野。
正月的热会慢慢冷下去，
可身体里的那一点震动
要更晚才会消。
村庄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可闭上眼，
堂屋那一下抖、
门口那一声爆、
地界那一脚跳，
都会在体内再亮一遍。
狮头卸下，
马脚被唤醒，
烟火被扫回竹篓，
夜色轻轻盖住村庄。
可节律没有散。
它留在土地底下，
留在脚踩过的土里，
留在每一家门框震过去的
那一下心跳里。
明年正月，只要第一声鞭炮炸开，
这些埋在体内的亮点
就会一颗颗被叫醒。
黄陂的世界
就是靠这一次次亮起、
一次次震开、
一次次走回
而继续长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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