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文|农民用草编出的“文明身体”

湖北潜江的草把龙,
生长在江汉平原最密集的水网之间。
河汊铺陈,湖荡连片,
土地的湿润与低缓,
让这里的节令、生活、行动方式
都带有一种顺势而行的气息。
路怎么走,事就怎么做。
关于它的来历,
文献给出的线索并不一致。
有学者从《春秋繁露》推测,
楚地在汉代已见以草为龙的节令舞动;
地方记述则认为,
在唐代,这类草龙活动更为流行。
明清时期的资料最为集中,
形制与用途逐渐清晰,
从中也能看到
楚地的礼俗与节令仪式
长期并行的影子。
较明确的记录出现在清光绪年间的《潜江县志》:
在水网密布的湖区村落,
尤其是龙湾一带,
草把龙灯被用于驱疫、送晦、祈安,
并随着节令在村路间行走。
至于民间流传的“草龙驱疫”故事,
多被视为象征性的文化记忆,
难以作为确切史实,
却反映了人们以集体行动安定身心的方式。
草把龙的制作朴素而坚实。
以竹、木为骨,
以稻草为身,
重量贴在手上,也贴在地面。
它不需华饰,
不依舞台,
只要村口有风,
田埂有路,
就可以在节令里被举起、被带动。
第一声锣鼓敲下去,
龙抬头,
脚步沿着村路向前。
队伍在身后自然铺开,
节奏从土地的纹理里被带出来。
这一刻,
舞不是表演,
而是把一年重新整理、重新开始的方式。
一、身体的算法|湖北农民的身体记忆
当潜江的人把草束编成龙身,
荆楚大地的水脉,便在他们的动作里弯折。
草把龙的动作体系,
是一套在湿地、田埂与村路之间
被长期练习出来的身体方法。
江汉平原的地貌塑造了这套动作的底层逻辑。
水网密布,地面松软,
田埂窄而不平,
村路多弯且常有积水。
这样的环境要求舞者必须:
重心压低、步幅缩小、
用腰腿的微调来应对地面的变化。
举龙的人不能只靠手臂的力量,
而要让重量通过肩、背、腰
一路传到双脚——
脚必须”吃”住地面,
才能在湿滑的路面上保持队形不散。
湿地教会了潜江人:
动作不能高、不能猛、不能断,
只能稳、只能顺、只能连。
这不是舞蹈技巧,
而是在这片土地上
身体与地理长期磨合后形成的动作智慧。
潜江草把龙,资料来源:湖北省——龙舞(潜江草把龙) – 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网·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数字博物馆
1. 步式:让十几个人保持同一条线

图:草把龙,资料来源:潜江草把龙抬头,驱邪祈福显楚风_长江云
草把龙的步法始终贴地。
穿花、穿行、摆尾等动作
都建立在小幅稳步、
连续推进、不抢不乱的节奏上。
湿地、窄巷与弯道多的环境
要求舞者必须稳、准、
让龙身在移动中不断裂。
步子不是表演,
是保持整体连贯的方式。
2. 舞式:让“龙身”被身体撑起来
主要舞式包括:
穿花:
队列交错前行,
用于调整密度与方向。
盘龙:
队伍回旋、收合、松开,
以身体带出龙身的弧线。
摆尾:
由队尾控制幅度,
维持整条龙的张力。
这些舞式不是为了造型,
而是让结构在运动中
保持连贯与可控。
3. 队形:动作如何对应神与愿望
草把龙的队形变化,
不仅是空间组织,
也是潜江湖区
“以动作回应神、以路径表达愿望” 的方式。
黄龙盘柱|向天求雨的动作
龙身沿柱盘旋而上,
龙头抵至柱顶。
这是最具高度与难度的动作,
象征将祈雨之意
“递上天庭”。
队伍的呼吸必须一致,
一步错,全阵散。
这是潜江地区
对风调雨顺最直接的祈愿。

图:黄龙盘柱,资料来源:地方文化资源融入高中”家乡文化生活”单元教学研究—以潜江”草把龙”民俗文化为例 – 百度学术
龙门阵|驱邪镇晦的动作
队形展开、收紧、再展开,
以强而稳的步伐
“切开”空间中的不祥之气。
当地传统认为,
要驱走病灾与晦气,
必须靠队伍的力量
“破门而出”。
动作越整齐,
龙身越有力。
长蛇阵|为家族求子的动作
队列拉长、连绵不断,
以柔长的摆动
象征生命流续。
当地人相信,
“阵越顺,家越旺。”
所以长蛇阵的关键
在于节奏一致、不断线。
拜四方|为建屋与新起点定向的动作
东、南、西、北
一方向一动作。
东向迎光、南向迎旺、
西向收成、北向守护。
动作的核心不是造型,
而是
“用身体为新屋、新年、新旅程
定下方向”。
这些动作原本皆指向
不同的神与诉求——
求雨、驱晦、求子、奠基。
但在舞者的身体里,
它们最终被统一为:
用队形来表意,
用路线来沟通,
用身体去承担愿望。
草把龙的队形不是装饰,
而是潜江民俗中
最具体、最可见的祈愿方式。
4. 结构|节数如何决定身体难度
草把龙常见长度有
7、9、11、13 节。
节数越多,
动作越柔韧、变化越大,
对协作要求也越高。
竹骨的韧性、
稻草的重量、
节距的宽窄
都会直接影响
转身、回旋与收势的难度。
握着龙身的不是道具,
而是一段需要多人共同承担的结构。
个人无法完成草把龙,
只有队伍才能完成草把龙。
这条草龙,是乡野男人们一生的力气与希望。
二、潜江与沪汉蓉快速客运|在湖网之间,草龙走出的路

图:湖北潜江,资料来源:潜江市_百度百科
湖北潜江位于江汉平原腹地,
地势低平,
河汊、湖荡密集分布。
村落多沿水而建,
田埂窄、路网碎、
一年四季都与湿地共处。
这样的地貌,
让草把龙天然长在“地面很近的地方”——
贴地走、沿路走、顺水走。
在龙湾等湖区乡镇,
年节间的舞龙路线
往往从院坝出发,
穿过巷口、田埂、河堤,
再回到村心。
动作的折返、盘旋与转向
都来自这片平原湿地的真实路径,
不是舞台编排出来的线条。
高铁抵达潜江后,
村落与外界之间的距离
第一次在时间尺度上被“压缩”。
沪汉蓉快速客运通道
潜江被放进一条跨越东西的干线上,
原本要走许久的路,变成短时间便能抵达。

图:沪汉蓉快速客运通道,资料来源:沪汉蓉快速客运通道图册_百度百科
但草把龙并未因此改变。
它仍然在湿地与田埂之间行走,
仍然沿着旧日的村路
完成该有的动作与方向。
改变了一件事——
外来者能在年节
抵达现场。
也有舞者,
随高铁远行,
把龙的影子
带到别处。
高铁把空间放大,
湖区的舞蹈把时间留住。
两者在潜江站附近相遇,
形成一种
既”能抵达,也能回到原位”的
观看方式。
三、《江汉古舞》|一首来自草把龙的叙事歌
[请龙]
锣声慢起,
香火点明,
龙身举起,
托把齐声。
院口请龙,
稻草有灵,
黄豆入口,
来岁安生。
火光一线,
龙眼初醒——
——吙,吙。
[出龙]
小跑出场,
龙跑单圈,
门口转向,
再入堂前。
左门一绕,
右门一圈,
桌凳站稳,
屋内过缘。
慢打引路,
步稳心宽。
香火在背,
龙气在前——
——吙,吙吙。
[舞龙]
破龙门阵,
开一朵花,
长蛇不断,
身影成弧。
托把要稳,
力贯双臂,
八字划圆,
腰随腿起。
紧打齐下,
声势飞扬,
柱边回旋,
黄龙盘上。
龙头触顶,
取下所悬,
绕柱退下,
开花再圆——
——吙吙,吙!
[送龙]
三舞龙身,
火落其身,
龙行到野,
风送归人。
香火收尽,
红布取下,
愿随烟上,
一路无差。
龙走老路,
人守新年,
火光一亮,
境内安然——
——吙——吙!
尾之声|舞的是龙身,稳的是人心
一年一次,
把路重新走成自己的形状。
草把龙的动作,
处理的不是古老,
是这一年里
真正要面对的事。
稻草扎出的龙身会被焚送,
但队伍的步子
会留在村路上。
在火光落下的那一刻,
愿望被说出,
灾晦被带走,
人心重新站稳。
在潜江,
龙身会散,
路线不会散。
一条路被走得越久,
越能成为
下一次出发的凭据。
草把龙的意义不在于被保存,
而在于
年年重新走一遍。
——文明不在陈列里,而在被双脚年年走出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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